李凤云 琴音响起意深长

  牛牛高手论坛网站,李凤云,天津音乐学院教授,中国琴会副会长、中国昆剧古琴研究会古琴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天津古琴会会长。1985年毕业于天津音乐学院并留校任教。师从陈重、李祥霆、许健、李允中诸先生;1987年拜广陵琴派大师张子谦先生为师,深得广陵琴派精髓。曾出版《广陵琴韵》《箫声琴韵》《梅梢月》《南风》等唱片。

  津城春日,一场由李祥霆、龚一、丁承运、杨青、李凤云、王建欣等十位古琴与音乐大师联袂奉献的《琴汇—中国古琴大师雅集》又一次在天津大剧院的舞台上奏响。没有主持、没有解说,一桌一琴、一人二曲,便把那融汇了各位名师多年研习心得的传世名曲,行云流水般演绎起来,如一幅幅清新淡雅的山水画徐徐展开,似一首首沁人心脾的咏物诗淡淡吟诵,令听者赏心悦目。

  李凤云一袭暗色裙装静静走上舞台,先是与先生王建欣教授琴箫合奏一曲《碧涧流泉》,然后一首《广陵散》,竟演化出“玄起处风停云滞”之神韵,联想到嵇康与这首古曲的故事,似仍能体会得到“唯工尺跳跃于琴盘,思绪滑动于指尖,情感流淌于五玄,天籁回荡于苍天,仙乐袅袅如行云流水,琴声铮铮有铁戈之声”。一种“纷披灿烂,戈矛纵横”愤慨不屈的浩然之气,虽与李凤云娴静、温和的气质不符,但当弹者沉醉其中,此曲的意境也便被挥洒得淋漓尽致,更展现出她深厚的底蕴和超凡的技艺。

  在一个夏雨绵绵的晚上,天津音乐厅里却是凤箫声动,古韵悠悠。由李凤云、王建欣教授以及天津古琴传习室成员精心准备的“古琴古诗汇今曲”公益音乐会已是第三年在这里举办了。在中国音乐史博士、天津音乐学院教授王建欣的主持和解说中,在李凤云教授及古琴传习室同学们的弹奏下,古老的《诗经》之《鹿鸣》《伐檀》,以及唐宋诸多诗词美句,在歌唱吟诵中,余音萦绕、韵味隽永。听众在其中不仅体会着神韵、情致之美,也体会到了其律动、音乐之美。难怪有第一次领票进入音乐厅欣赏的市民,演出结束后仍依依不舍,向李先生鞠躬致谢,感谢他们奉献了一场如此高雅、脱俗、纯净而美好的音乐。

  舞台上的李凤云,一贯的娴静平和,也不由得被观众动情的表达感动得热泪盈眶,这一刻,再多的辛苦付出、紧张忙碌,似乎都是值得的了。

  独奏音乐会、非遗宣传、推广展示、公益普及演出等,是李凤云呈现在舞台上最闪光的时刻,而在台下幕后,教学和打谱传承则是她更具专业性的工作。更多时候,她会沉寂在古书、古谱与古乐世界里,与古人穿越时空般“神交”,让美妙的《霞外神品五调意》《梅梢月》《南风歌》《颐真》《山中思友人》等曲谱重新幻化出它故有的神韵。她也不惜花上十二年的时间埋头《神奇秘谱》中,为长达十八段《离骚》打谱;还用了十年的时间学习研究老师张子谦的操琴日记,从中感受其心境,体会环境对琴人心态的影响;更是会花费大量的精力和时间奔走,协助出版了张子谦先生的《操缦琐记》,许健先生的《琴史新编》,为古琴艺术的传承与发扬做着自己想做和该做的事。

  看到李凤云舞台上下这三种状态,也许有人会以为李凤云和王建欣这对教授夫妇,他们的日常生活也如琴箫合鸣般过着“神仙眷侣、不染人间烟火”样的日子。每每有人这样询问,李凤云会告诉你,她是个心里不爱装闲事的人,会把演出、活动等事务性工作都推给王教授负责,也会被教授对演奏的高标准和对演出的严要求搞得“压力山大”,不分家里家外纷争不断;王建欣反而会对你说,他最欣赏李老师的,除了她台上忘我的弹奏,还有她能“上得厨房、下得厅堂”的治家才干,就是他哪天高兴要犒赏辛苦排练的同学,李老师也会迅速变出十几个人的晚餐,让大家来家里吃得饱饱的,玩得美美的。

  也许正是能与琴结缘,让李凤云的事业与生活无论多忙也总能充满琴趣,平和、恬淡、亲切的笑容常常挂在脸上,说起话来也是和风细雨、温婉柔软。正如她所体会的:琴中有无限滋味,玩之不竭,如古人智慧普润,使人安闲恬静,处事淡泊,有幸沉入其中,妙处真是难与君说啊!

  记者:古琴作为中国历史最悠久的传统乐器,越来越被现代人接受、喜欢和欣赏,您从专家的角度先给我们讲讲它的价值,也介绍下我们应该如何来欣赏吧。

  李凤云:在中华文化体系中,古琴的价值与意义早已超越了乐器,成了一种文化符号,一种华夏人文精神的象征。在中国古代社会漫长的历史阶段中,掌握“琴、棋、书、画”技艺,历来被当作文人雅士修身养性的必由之径。古琴因其清、和、淡、雅的音乐品格寄寓了文人的凌风傲骨、超凡脱俗的处世心态,而在音乐、棋术、书法、绘画中居于首位。“琴者,情也;琴者,禁也。”吹箫抚琴、吟诗作画、登高远游、对酒当歌成为文人士大夫生活的生动写照。无论是孔子操琴弦歌不绝、伯牙子期《高山》《流水》觅知音,还是嵇康与《广陵散》的故事,都与古琴有关。

  单从器乐、音色、艺术感染力等角度讲,古琴的美在于“用音响写意”,声音绵长深邃,有回旋的余地。著名古琴家杨青曾评价说:古琴犹如月光,柔和、静谧,给人以神秘感。而琴声的上滑音、下滑音犹发自水面之下,更加深远。我也感觉古琴音色深邃、怀旧,只要音准、节奏准确,加之适度的音乐处理,就会令人感觉到琴曲本身就是回忆,会让听者沉淀心灵,抑或有所思考。而人在演奏古琴的时候,也特别容易与自身内心的状态联系起来,不同的演奏者会演绎出不同的感觉。对欣赏者来讲,每个人的文化修养、人生阅历、内心丰富程度不同,也会对乐曲的感受力不同,欣赏古琴更像是与友人谈心、交流、互动。

  记者:那么多动听而深邃的乐曲能留传至今,其中一定有不少优秀琴人的真诚付出和艺术贡献。

  李凤云:是啊。有时我脑子里也有这样的假设:如果几十年前没有录音设备,没有上个世纪50年代的全国性古琴普查,没有像查阜西、吴景略、管平湖、张子谦等等琴家打谱、操缦和传承,如今的古琴艺术会是什么状况?应该说是几代琴人艺术家的研究、挖掘、传习、继承,才让古琴音乐和艺术及其教育延续发展至今。张子谦先生的琴学日记《操缦琐记》中,就记录了多位琴人孜孜以求、切磋琴歌琴曲的生动景象,而从他打谱的《秋鸿》《长清》《楚歌》《华胥引》等乐曲中,我们能感受到的不仅仅是他精湛的古琴技艺、扎实的传统文化功底,还有他严谨治学的态度。而这本日记我看了十年,也研究了十年,从中学到了太多的东西。

  记者:您除了在国内外参加大师雅集的演出,开独奏音乐会、教学和艺术普及外,也是把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放在整理、挖掘、打谱、传承上了。

  李凤云:是,这也是我最喜欢做的事情。早在1985年,我还是个青年教师,就跟随许健先生开始学习打谱。记得上课时,我们用的是宋代古琴“鸣凤”,许先生就给我讲起管平湖先生的故事,讲管先生如何在北京古琴研究会当年购买的四合院中,进行打谱、研究和教学。那时我心中就突然一亮,因为打谱、传承也正是我心里的目标。从那时起我就开始钻研《神奇秘谱》(1425年)。从调意按弹,并撰写文章《神奇秘谱调意初探》,发表在四川音乐学院学报《音乐探索》上。随着学习研究的深入,我越来越对这历经几代人的留存充满敬畏、尊重和感激,包括我后来用十二年的时间为《离骚》打谱,都是小心翼翼、诚惶诚恐,生怕把前人留给我们的财富曲解或是错误地解读。怎样才能力求准确、还原、再现,把握好那个时代的脉搏,把看似静态听不到的文字谱、减字谱还原成动态的、有声的乐曲,再现历史风貌及其蕴含着的人文情怀?这都是我一直在思考和探寻的问题。

  记者: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宝贵的东西和人才再不加以珍惜和保护,是不是就难以保持,甚至会有失传的可能?

  李凤云:所以,我对许多前辈留下的研究成果会特别珍惜,会尽自己最大的能力把它们保护下来。我知道许健先生写过《琴史初编》之后,一直还在研究增补新的内容。有一年“五一”假期我特意去拜访他,刚好他正准备搬家,只见他将花了多年心血写的东西,无奈地像废品一样堆在墙角,我就跟许先生说,您要信任我就把它们交给我,我争取让它出版。许先生看我那么信心满满,就又认真地把他所有亲手一笔一画写成的文稿收集好,打成捆交给我,还特意下楼帮我叫了辆出租车载我去火车站。我怀里抱着这一捆文稿,再想着许先生目送我时的那个神情,更感觉我们这一代琴人肩膀上责任的重大。后来许健先生的《琴史新编》出版,还特意约我写文章,我真的特别高兴,觉得我是做了件很美好的事,又为我们的古琴研究留下了一份珍贵的财富。

  记者:这些年,经过几代琴人的努力,如今古琴艺术越来越受人关注和欣赏,您对这股热情有什么看法?

  李凤云:古琴毕竟是一种高雅的艺术,人们从了解、喜欢到热爱当然是件好事,如果真正能够通过对它的学习和研究,提升个人的文化修养和水平,学会对前人的尊重,对我们传统文化的敬畏,能沉淀自己,塌下心来吸收其中的精神营养,那应该说是我们民族文化传承的大好事。从我个人的体会来讲,这个学习的过程的确可以改变一个人的价值观,改变他对事对人的看法,越学越能体会前人的伟大和自己的渺小。而古琴音乐本身,同样会陶冶人的性情,改变人的精神状态。我想不管是专业院校的教授学习,还是人们业余热爱,对古琴艺术的尊重是必须的,至于以一种什么形式、什么传授方式,我认为应该提倡正面的引导和正确的传播,让人们真正领略蕴含其中的古人的智慧和艺术的美感。

  记者:表面看上去您总是很平和,甚至有些柔弱,但您骨子里似乎又很坚韧,且有股不容改变的执著。

  李凤云:我一直提倡“只要热爱不必坚持”,“喜欢做的事就不会觉得难”。古琴对于我就是这份“热爱”和“喜欢”。再加上传统文化的熏陶和感染,感觉它是那么浩瀚、博大、深厚,不仅可以改变人的心境,更会让人学会尊重,懂得敬畏。这份清醒的热爱,让我有时会更有紧迫感和压力感,觉得无论是学习热情、钻研精神还是文化修养、人文底蕴,甚至敬业精神都没有办法和我们的前辈比,所以做得再多也感觉很微不足道。我们每年都会受邀到国外演出,在欧美,我们弹奏像《离骚》这样很深的曲子,一样被理解,这让我们更能感受到中国传统文化、传统音乐的力量;而在国内,我们无论是“非遗日”带着古琴进高校,还是为市民普及展示,也都能感受到各阶层民众对优秀传统音乐文化的崇敬和热爱,这些都是我们执著地去挖掘、继承和传播中国古琴文化的意义所在,以文会友,以“琴”动人。

  记者:大家都知道,在天津音乐学院有一个“古琴传习室”,它的成立和发展是不是对古琴的传承起着一定的作用?

  李凤云:这也是一种机缘巧合。2005年,我们古琴专业只有几个学生,深爱着中国传统文化艺术的曾宪章博士和夫人谈蜀华对古琴艺术也非常喜欢,他们想知道我在弘扬这门传统艺术方面有什么设想和规划。而我一门心思想的就是能像我的前辈和老师那样打谱传承、教导学生,弘扬古琴艺术,我们一拍即合。当时,我们学院的图书馆也刚落成,为了支持我们,特别拿出一个房间给我们使用。在2007年12月,我们的古琴传习室就入驻开始活动了。现在传习室的同学们无论是演奏技巧还是组织活动能力都很强,每年我们有那么多的各种各样集体演出、接待活动,大家都能各尽其职、各显其能,把自己负责的事情做得很好,这挺让我欣慰,同时也是我的动力。

  李凤云:也是,近年来,我们配合文化部非遗保护司、中国昆剧古琴研究会做了一系列“把遗产交给未来—古琴进校园进社区”活动。说到这儿,我得特别感谢我先生王建欣,他不仅在舞台上用箫或埙给我伴奏,我们演出、排练甚至道具、音响,组织计划安排,许多事务性的事都是他操心,他的聪明智慧、能力才干和深厚的传统音乐知识,都是我们的精神支撑和学术指导。尽管有时听他挑我和学生的毛病会让我不高兴,但也明白人家那是高标准、严要求,心里只能服气。有时他批评我除了琴其他事都不爱用脑,想想说得也没错。还好,王老师对我做家务的要求不高,但求有自己的空间、地面干净就行,只要是一卷在手,身边环境再乱,他也会视而不见,这就让我轻松很多。不过还是觉得王老师为古琴,为中国传统音乐付出的一点儿不比我少,这一点是不是更体现出我们夫妇志同道合、理想信念一致来了?如果就这一点说我们是神仙眷侣、琴箫合鸣,我同意!

  我接触学习中国传统音乐很早,开始是学弹琵琶,1981年考上天津音乐学院后,跟陈重先生仍旧学习琵琶演奏。有一天我去陈先生家上课,无意中看到了他家墙上挂着一张“传说”中的古琴。就在那一刻,真有“向往已久,一见钟情”之感!过去在读唐诗宋词、观赏中国字画时,关于古琴的所有描述和浪漫美好的想象一下子都涌现出来了,特别是一个女孩子所神往的那种诗情画意、那些古代的文人雅士、那些高山流水遇知音的美好情怀,似乎都一起穿越时空,出现在我眼前,甚至让我产生了一种要触摸它、弹奏它的冲动。于是,就恳求陈先生,让我学琵琶的同时,学古琴。

  当时,天津音乐学院没有这个专业,会弹古琴的人也不多,陈先生也弄不清我的热衷是一时的好奇,还是真心的痴迷,但他还是给了我一本《古琴初阶》,把一些最基础的理论和弹奏方法教给了我,然后让我自己多练习。

  热爱真是最好的老师。我像得了宝贝一样,每天抱着琴弹啊、练啊,经常是在不知不觉中几个小时就过去了。有时怕打扰别人,就一个人躲到琴房常常练到半夜。由弹奏技艺到与音乐交融,我已经沉浸其中不能自拔了!

  一个假期后回来,我弹给陈先生听,他惊讶地注视了我半天,说:看来你们是真有缘,你也是真喜欢。不过你要想好了,它的悠久历史与博大精深是需要人一生的付出来继承传播和弘扬的。不管老师说什么,我已经被古琴所涉及的所有文化内涵及艺术魅力征服了,关于它的所有都是我想学、想要、想去探知的。

  就这样我与古琴结下了不解之缘。1985年我从学校毕业后,在古琴演奏、古谱研究、琴史追源各方面的投入就更多了。越深入学习研究,越觉得自己对古琴—这一中国传统乐器形式和其独具魅力的音乐本身,以及其蕴含的中国音乐各历史阶段丰富的人文信息,有继承、传播和发扬的责任和义务。三十年间,我先后到中央音乐学院向李祥霆教授学习、深造,提升古琴演奏方面的技艺;到上海拜师“广陵派”古琴大师张子谦先生,成为这位古琴界泰斗的关门弟子;还在北京追随许健先生挖掘、整理、研究、打谱古琴曲;又投在天津的琴坛耆宿李允中先生门下请教;也拜访过津门于琴学素有造诣的诸位前辈:赵恩俭、黎仲修、龚望、高仲钧、邹轲等。并在学院的支持下,开设了古琴专业。从选修课开始,随后面向全国招收本科生、硕士研究生,同时还开设本科生、研究生的副科教学。

  现在,我每年会在国内外举办几场个人的古琴音乐会,起初是以一种感恩的心态,用我的演奏报答多位恩师的教育和培养,慢慢地我更愿意以一名古琴老师的身份带着学生们一起演出,一是督促自己提升演奏水平,保持“功力”,二是用专业的素养向社会传播古琴文化。

  特别是2006年,天津音乐学院建起了全国首个“古琴传习室”之后,除古琴专业课、选修课外,我们还开设了琴箫合奏、琴歌、琴学概论、古琴音乐欣赏课、书法、昆曲等等课程,使古琴艺术的教学、科研、交流、宣传有了固定的场所和良好的平台,同时也成了接待文化学者、专家同行、国际友人、对社会开放参观,展示中国传统音乐文化的窗口。现在我们专业的毕业生,有的在艺术院校从事专业教学,有的在文化公司任艺术总监,在文化馆、少年宫教古琴做艺术推广,还有的建了自己的工作室。感觉我们的传习室就像一个古琴音乐传播的“种子培育基地”,在这里播种、培养,然后便会在各处开花、结果!